作者丨枫叶君

来源丨枫叶君评（fengyejunping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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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电视剧《狂飙》的热播，很多文章开始介绍演员张颂文，他在剧中饰演主人公、黑社会老大高启强，而且，演活了。

你或许注意到：人们高度关注高启强，度数绝对超过矢志反黑的警察安欣，更不用说，安欣身后那股正义力量，包括还没被拉下水的诸位领导，以及各路有关群众。

我们本应更关心人民警察，看他们如何与人斗，与犯罪分子斗，与包庇他们的犯罪领导干部斗，看他们奋斗，看他们牺牲，也看他们狼狈不堪，无所适从，在又一部好剧中感受当初刘欢的那曲“金色盾牌，热血铸就”。总之，从安欣们身上，我们要认认真真学习，结结实实感动。

这是应该的，然而，却未必是大多数人的真切感受。在观剧中，很多人被高启强偷了心，他们吃着饭，喝着茶，仔细地看高启强，很有滋味儿地琢磨这个人。

扪心自问：我们恨不恨高启强？应该恨。因为他是犯罪分子，心狠手辣，因为黑嘛。

可是这其中又有距离。很多人在观剧时，一定把高启强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，他既在犯罪，同时也具有一般人的正常情感，对所爱的女人，对从小带大的弟妹，包括对安欣这样曾经对自己有恩，同时不破大案这辈子吃饭都不香的小警察，他都有自己的章法。一句话，观众是以读生活的视角，而不是对黑社会同仇敌忾的心情，来看待高启强这个人。

什么原因？因为高启强的不幸身世，他用父亲死后得到的五百元钱艰辛地把弟妹带大，买一碗猪脚面，猪脚和面是妹妹弟弟的，他只能喝汤。他曾被人欺负，活得很卑微。看着高启强的前半段，看电视的人会觉得，自己当初也是高启强，或者至少和他差不多，有同感。就算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犯罪，也没有能力成为黑社会头目，但他们就是感觉，高启强像是从他们中间走出去的，因为无数人都有自己的旧厂街。不同的是，高家兄弟发达了，也由此走上了不归路。

然而，不管怎样，论出身，高启强在本质上就是“咱们的人”。

人之所以为人，很重要的是因为有代入感，会经常从别人身上看到自己。所有喝汤的高启强后来都成为黑老大了？完全不是。犯罪是法律概念，犯了罪的高启强自然有法律来对付他。但是，就经济学概念上的人生来说，高启强毕竟摆脱了底层。然而，现实中，能维持个维生的鱼档恐怕都算好的，更多人，小时候和高启强同款，人到中年仍拼死拼活，老了才发现扑腾了一辈子，其实依然匍匐在社会结构的最下一格。也就是说，生活中的无数“高启强”，很可能终其一生，都将是而且也只能是喝汤的命。

那么，看《狂飙》只关注高启强？就没有从高启强联想到《人民的名义》里的祁厅长？

祁同伟和高启强很像。高启强吃不到猪脚和面，而祁同伟没有鞋穿，他人生中第一双回力鞋是同学陈阳给买的。两人的后来也很像，高启强有钱，祁同伟有权，高是黑社会头目，祁则成为黑社会的保护伞。

在看《人民的名义》时，人们同样高度关注祁同伟，关注度也绝对压过代表正义的男一号侯亮平。因为真实，因为贫苦的出身，更因为走出底层的艰辛。

“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审判我！”这是当年的缉毒英雄祁同伟自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很多人说，随着最后那声枪响，他们流泪了。为了犯下死罪的祁厅长吗？不是，是为了那个即使穿不上鞋，也要发奋读书，渴望有一天能够摆脱贫困的寒门子弟。

不能无视祁同伟的这句话，因为它向每一个人提出这样一个尖锐问题：仅仅是“依法办事，依法严惩”就能抹平所有的问题吗？

在祁同伟和高启强的早期人生中，当他们生活艰难时，当他们遇到不公时，他们有多少力量可以依靠？不错，祁同伟有陈阳，高启强碰到安欣，但是，这仍是艺术作品中的“升华”部分，现实中大量的祁同伟们、高启强们没有这般幸运，他们要一个步骤不能少地去找人们耳熟能详的有关部门——同“有关部门”打交道，你懂的。

高启强黑吗？当然。可是想到赵立冬阴冷的表情和那股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力量吗？两下相比，谁更可怕？是巧合吗？《狂飙》里有赵立冬，《人民的名义》里有赵立春。

侯亮平在《人民的名义》中形象高大，可遗憾的是，尽管陆毅使出浑身解数，这个人物仍无法得到观众的普遍认可。

答案只有一个，就算侯亮平嫉恶如仇，捍卫法律，但是，他身上那股不时显现的优越感，以及说话办事的一贯正确，更不用说他北京妻子身世的那股神秘感，都让人觉得，这个侯亮平维护法律的确殚精竭虑，但是，他仍然不是“咱们的侯亮平”。因为，绝大多数人都不是侯亮平，但却很可能是没有翻身的祁同伟，以及仍在卖鱼为生的高启强。

我们当然反对高启强和祁同伟的犯罪，但这无法否定他们作为一个人，在很多方面贴近普通人的现实，而安欣和侯亮平则相反，一个反黑，一个反腐，都是主旋律讴歌的人物，但实事求是讲总显得距离我们较远，安欣在现实中不多见，侯亮平更近乎不食人间烟火。安欣和侯亮平是代表国家，代表法律，在同坏人坏事作斗争，别说主旋律作品的讴歌，就是论功行赏也该轮到他们。而另一方面，高启强和祁同伟当然不是代表我们在犯罪，可是他们从底层挣扎出来的经历，却无处不闪现着千千万万草根儿的身影，在某些最艰辛的日子，还浸透泪水，饱含屈辱。

跟侯亮平比，《狂飙》里的安欣最大的不同是明显更接地气，但即便是这样一位人民的好警察，在争取观众注意力上，也依然输给了高启强。这是为什么？人们应当思考。

高启强，我总觉得他叫“高企强”。企图强大，也竭尽全力，甚至不惜违法犯罪。但终究还是败了。祁同伟又何尝不是如此？没能“胜天半子”，最后死在孤鹰岭。《狂飙》似乎在借助某种咒语再次向人们暗示：是什么位置，就是什么位置。别多想，想多了有害。强大的是我们，而不是你。